留美日记摘抄

 

(留学生供稿)

 

(1987)

816

我目前一切都还好,刚找好住处还需一番安顿,下一步是要选定目标。有人先挣钱,有人先学习,我的问题是还需巩固基础,找个合适的学校,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买一辆旧车,方便行动。总之,出国后最艰苦的一段正在渡过。在国外要上一步台阶不容易,本地人的生活是很恬静的,都住“郊区”,这里城乡差别基本已消灭。小镇、乡村都像花园,到处是高速公路网。周末,人们都涌向海滨度假,可中国人都在打工,种族差别很明显。一个华人教授说:“同样坐在教授这个椅子上,外国人所付出的代价是当地美国人的两倍。”但在美国,只要真有能力,总不会埋没,所以来的人非常多。

到这里的人,最大的体会是重新认识了自己,也就是知道了自己到底能干多少事,吃几碗饭。在国内时总是埋怨用人不公;在这里,你办不成事,就受苦,能办事,就出头。

 

1988

6月26日

我来之后,去了学校,学校很大,很漂亮。黑人很多,但与N城不一样,这里黑人都有正式工作,生活水平也不低(而N城的黑人中有很多流浪汉)。据说这里安全很好,不少人夜不闭户。我已去学校见到了系主任,是个中国人,浑身上下中国味,还有一位中国教授,系主任送我两本Gerontology 的教课书。我看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这门学科包括医学、心理学、社会学,是个协作性学科,也是一门新学科,美国社会学者很重视这个问题,社会上对人的问题看得最高、最重,这是近年来一大趋势。美国人要交税,国家拿这笔钱再投进社会福利事业中。系主任对我大讲了一番这门学科的前景,反正我来了,先学起来再说。在美国读研究生,转学科是常事,不愿学了,申请转学,马上走人,谁也不管,管不着。美国公民更神了,想学就学一年半年,然后去打工,过一二年又想学了,再回来学。外国学生无病假待遇,不许中断学习,而且学费是本地人的两倍。听说下学期学费又要涨,一年要4000多元,中国学生都叫苦。系主任为我申请工作许可证,开课后都在晚上上课,许多大学研究生课都在晚上,使在职的人可以晚上来学习。美国许多人是公司出钱来修研究生课,学习方式非常灵活方便。美国有惯例,工资是随学位增加的,因此许多人拿到学士就不读了,学士最好找工作,博士学位反而不好找工作,一般硕士学位正好。一些拿到P·H·D的中国学生,找不到工作,还得到餐馆打工。我的基础差,我们这批人上山下乡,根本没学到东西,全靠自己现求佛、现烧香。我只不过习惯于瞎碰,才有些机会,也必须承担风险,我不能企求过高。系主任说,录取我就是因为我有医学背景,来学老年学的人,学过医的极少,美国人学医的都去临床挣大钱了。

一些人见了我就谈中国,东方面孔的人很少,走在路上,报摊上,谈话仍以中国为中心,好像今年是中国年似的。中国学生在一起,看到差距只有叹息,大家都盼望祖国早日富强,看来只有出大力,流大汗才行。教育大概是最重要的。人人要有足够的教育,若没有起码的知识,没有对这个中国人不大重视的问题的再认识,就永远摆脱不了几千年的传统。许多中国学生说大概中国历史太久了,人太多了,所以难以搞好。美国人说:“是上帝安排的。”我想,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美国是个没有皇帝历史的国家,我们在餐馆里见到市长来吃饭,邻座的普通百姓连眼皮都不抬,没有人认为有必要去特殊对待他。有个市长谈话时总说工资少,不想干,可人们偏偏选他。在美国,市长管什么呢?大概管管市容,与中国大不相同,市长管豆腐,管菜篮子,这在这边是笑话。

 

7月14日

我正在看一些书。美国65岁以上的人占人口11%;而30年后要占20%。中国也一样,老人问题越来越严重。

在美国联邦政府每年拨钱给大区,大区再拨给各州,有专门机构负责。可以看出美国社会的福利、保险、工会与失业救济等等,构成了300年来美国社会对人的问题有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因而,生产关系也随之有所调整。中国八亿农民还没有医疗保险,社会福利事业差的还远。我们系主任对我说:“帝国主义已经有了变化,生产关系中对人的尊重,是资本主义吸收了许多社会主义早期理论中的愿望。国际间开始了以科技水平和经济实力为基础的公平竞争。300年前的英国,200年前的美国与法国提出的天赋人权、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是经过资本主义高度发展时期对无产者的残酷剥削、以及发现新大陆后的帝国主义扩张,这样一条发展的弯路,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才得以逐渐实施的。”我们的文化大革命不也交了学费?历史上有了帝国主义,就认为文艺复兴之后西方的民主思想不可能实现,这是一个社会科学问题。与帝国主义同时出现的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及社会主义理论在封建农业国的实践也是一个极有趣的研究课题。帝国主义逼出来的民族独立运动,在一个民族独立之后面对帝国主义包围,要去学习对手的民主思想,这简直是不可思议。问题恰恰在这里,早期资本主义为反封建提出民主思想,但由于自身生产高度发展以及人类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科学技术,电、蒸汽机、航海、航空的发展而不能自控,导向生产与原料、产品与市场等矛盾而走向帝国主义。又经过二次大战,又经过广岛投核弹、越战等,开始成熟,帝国主义垂垂死去,但又演变出一个更成熟的资本主义。说300年来资本主义刚长大,似乎说得通,……它还将如何?封建主义已有几千年了,没有经过彻底的反封建与工业革命的农业国命运都差不多。要适应新时代,就要经过艰深的理论探讨。当年的义和团,扶清灭洋,正是反帝不反封建的代表。孙中山留学欧、美、日,懂几国外文,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有知识的中国领导人,结果在反帝与反封建之间,仍然力不从心,大概像他这种人,早生五十年,戍戊变法可以成功;晚死五十年,中国不比日本差。如果搞不清早期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现代资本主义的关系;如果搞不清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的关系,大概永远要由于解不开的仇恨的民族情结而失去机会。

我学的是社会科学的一个新支,而老人问题是我国首要难题,正像中国本身一样是世界上一个老人,面对美国这个小毛孩子,而这小毛孩子还欺负过老人,怎么对待他们?我常自问。

 

9月21日

明年,不管怎样硕士学位可以拿下来,不知国内像我这样的专业将来是否可用?至少可以在学校教书?全世界都在开展这项专业,东欧也已发展了几年,中国不会永远没有这个专业。其它国家常常来美找这方面毕业生去工作,如加拿大,以后有可能我会去各国感受一下。中南美洲发展中国家与中国的水平、社会形态差不多,佛罗里达有家学校设研究所,我已报名。

这一年多的读学位过程总算顺利,这里环境宁静很舒服。中产阶级全疏散在郊外住,只是到城内来办公(反正交通不成问题)。因此,美国高速公路两边全是住宅区,黑人、外国人集中于大都市,一是好找工作,二是政府救济部门全在市中心,三是政府盖的救济住宅区也在城区,地铁、巴士也设在城区。穷人没有车,只能住市中心,因此,城市就显得乱。

中东紧张,美国汽油价格飞涨,这里的舰队去了中东,家属哭鼻子、抹眼泪,好不凄凉。阿拉伯人的宗教与民族独立性让西方头疼不已。

 

12月11日

我今天才结束所有课程,这一段时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大概是一生最忙的一段,一年来,早5点以前没睡过觉。五门课要交六篇文章和两次课堂考试,已得知得了五个A,一个B,分别是9086921009595还有两门分数没出来,成绩出乎预料的好。

其实我英文基础那么差,短期怎能提高?我是尽早准备,找导师指点,再经英语老师改(有专为研究生服务的英语老师),然后再重写。美国学生是明天要交文章,今晚才打字;我是老早就动手,写来写去也就有点熟路了。关键在于文章的中心与思路,我这个人喜欢七想八想的,现在派上了用场,这里和国内不同,只要有观点,任你去讲。我的文章回顾了美国历史、批评了白宫政策。到后来,在几个人的研究小组里,美国学生推选我写研究结论和代表小组发言,他们说我的文章比他们写得好。当然不是指英文,而是内容。老师说我的英文有很多错误,但可理解。说内容好,因此得了最高分,有一篇得了100分,美国学生说:“没听说过。”老师选出我的文章做课堂讲解,我也没想到能得高分。刚开学,课堂上只能听懂30-40%,在黑板上看不懂老师写的草体。美国学生是根据前后句来辨认,我是一个字、一个字来认,最后我只好全部录音,再借笔记、复印。最怕老师不写黑板、只用口讲,根本记不下笔记。慢慢的好一些,但仍然不及一个初中生。

 

12月14日

连考一周,太紧张,总算全部结束,彻底松下“半口气”,因为马上又要紧张起来,找工作更不容易。美国经济往下滑,取决于中东一战,世界经济对西方发达国家而言是完全国际化,没有落后国家的资源与市场,西方经济就要发生危机。而落后国家关起门来也能凑合活,老百姓跨骆驼、骑自行车、凭票购物也无怨言。而西方老百姓有一点困难就大喊大叫。自中东危机以来,汽油每加仑涨了三角钱,一辆4-6汽缸小车每月大概多花十几元钱。按一般工资每月1500-2000美元来说,十几美元算什么,买矿泉水和买汽油价钱差不多,人们说美国人喝汽油如喝水,一点不假。一家人一人一辆车上班,浪费巨大,曾提倡合伙搭车上下班,但无人响应,因为有违个人自由空间的所谓危机,在我们看来没什么事。市场日用品没什么变化,高级用品如汽车,金银首饰明年加税。另外就是大公司借机裁人,想起中国人抢购肥皂、火柴那时的情况来简直不可对照,你如对美国人说中国人曾用肉票、鸡蛋票他们会张大嘴巴合不拢。一个美籍南朝鲜小姑娘应邀去了一趟北朝鲜,经北京回来,她对我说,北京那么多自行车,而平壤一辆也见不到,只能坐公共汽车。她说中国如30年前的美国,北朝鲜如60年前的美国,其实她也不知道30年前美国什么样,那时美国高速公路早已成网络。

 

1989)

2月12日

中东已开仗,现在飞机票大涨价,中东恐怖分子又要出笼。昨晚到今天,人人都在看电视。美国记者真有不怕死的,还住在巴格达。消息很快,飞行员轰炸回来,一下飞机便被包围采访。不好理解的是美国人似乎不保密,诺福克45条军舰,35000兵在中东,电台随时报道哪条船参加战斗了,免费电话也直通中东基地。诺福克军队走光了,商店餐厅生意大降,美国经济也大崩盘,许多银行倒闭,只有日本人发财,他们来美国收购公司,连公园也买。

 

5月27日

我已开始实习,这几天已开始在这里一处管理部门上班,一切顺利,英文的问题还是很重要。在学校里与老师同学混熟了,我讲的英语他们能猜懂,但到了社会上,英文不过关,就拿不起一项工作,所以我宁可少挣些钱,也要进入美国人圈子去学。一般讲,在中国人圈子里打工挣钱多些,但天天和中国人一起,不能改进英文。

上学期几门课全得到A,我自己都想不到会如此,有两门课非常难,大量生词无法记住,只好抓重点。如果不利用小录音机与电子字典,根本跟不上。现在,两学期各门课全部得了A,已经完成七门课,还有5门,包括实习,下学期再读4门就毕业了。比原先计划提前半年。一年半就毕业了,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冲刺。因为下半年学费涨30%,拖下去就要多缴学费,选四门课与选五门课一样的学费,我硬着头皮选4门课,同学们说我“疯”了,实际我选了五门课,还有一门计算机。老师同意我继续学,但没交费,在课堂上要占一台计算机,占了很大便宜,当然非常的辛苦,学计算机花了很大精力,总算攻下来,非常实用。

12月我就毕业了,已写信请妈寄些小礼品来,准备送老师和同学。

 

7月22日

74日为独立日,我在华盛顿国会山庄前参加了一次露天音乐会,都是名人、名曲。整个广场有100万人,从林肯广场到国会山庄,全是人山人海,但黑人极少,可能黑人认为独立日对他们没什么意义,因为那是白人独立于英国皇帝的纪念日。

我将于年底毕业。现在开始要联系工作,或者申请去读博士学位。但现在中国留学生都不愿读博士,费时费力、找工作反而难。

美国报导说中国人的出国风愈演愈裂,其实,我在华盛顿参观中发现:当年欧洲人来新大陆的探险家与移民也都是失意者或不得志的,很多是农民。现在轮到中国人时晚了一步,凡能住人的地方都已经被占了,现在美国人又要去登火星。很多人奇怪中国海岸线那末长却没有及早发现澳洲。其实史学家验证,中国渔民早就到达了北美洲,但他们不像哥伦布有目的、有计划。

 

1990

2月22日

我这次在乡下打工时积累起来一些想法,也是当前美国经常争论的。整个世界都在变,东西方正在快速整合,欧洲、美国的经济与生活水平下降,而东方正在崛起,这似乎是趋势。高科技的新工作方式开始引导出第三次浪潮。各国在平等环境下竞争,这无疑对中国是个好机会。中国人很有潜力,我在旧金山出国人员招待所见到许多批国内各地出来的代表团,据说国内万元户已太普遍,许多是百万元、千万元户。乡镇企业家发展很快,消化了不少剩余劳力。市场开放,小农经济就活起来,人人都有办法捞钱,这自然不是坏事。但有些事令人不解,国营企业搞不活,没进步。这次邓小平在深圳明显要为改革扫除阻力。现在的情况是民富国穷,产量大增,商贸活跃,资金流入民间,国家税收下降,没有利润。这是经济法与策略问题,国家没钱,老年福利无从谈起。一个发达国家的指标,除了看经济,还要看福利,国家要放手让下边干,同时强化税收制度,保证贫富差距不要太大。现在,个体户偷税、漏税,捞一大票就要外跑,不敢做长远打算;如果制度合理,经营者放心守法,个人国家都能收益,社会才能走上轨道。

美国经济情况不妙,据分析是制度不合理。因为二战后被共产主义吓怕了,搬来社会主义的福利政策,来缓和阶级矛盾。另外由国家参与经济控制,打击托拉斯,结果据说是助长了官僚主义,政府机构日益扩大,征税过重,压抑了企业界投资意愿,造成工人失业。而穷人有了政府保障最低生活,变得懒于工作,这真是历史的玩笑,因此美国共产党得不到人们支持。现在中国发展市场经济向资本主义学习,如果宏观控制不到位,社会将会转向另一面,贫富差距过大,业主不法,再加官员贪污,也有像美国那样的矫枉过正的可能,因此改革开放要吸取别人教训。

国内出来的人,无论学校、工厂、研究所的都说自己有“第二产业”,不受国家控制。这在资本主义国家想都不敢想。有两个职业,肯定要交两份税,因此国内已把资本主义“创造性”地发展了,其实不讲“法”就不是资本主义。这些人说国内人根本讨厌任何理论,包括经济学,只管捞钱就行。一个专业人员在深圳搞计算机联网,几年下来捞了几百万元,然后回内地享福去了。对这些现象我们在国外听得目瞪口呆,是喜是忧,不知所云,据说广东每年经济增长率为12.5%,而税收却是上海的1/10

 

4月15日

中国出来十来万留学生,似乎只有理工科的回去可以派用场,这与当年日本人不同,他们连体制全搬回去。现在世界有更大的变化了,欧美发达国家之间经济体制有几大派别。资本主义国家四十年代以后也同样兴起过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风潮,那主要是在经济方面搞国家干预,类似计划经济,以后也有反映劫富济贫的福利制度。有趣的是五十年代他们也搞过反对社会主义派的运动,如麦卡锡主义。现在实际上是纯粹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都老化了,而混合经济被许多国家采用,那就是在国家的适当干预与计划下,让个人的创造力量得到最大发挥而又不搅乱社会秩序,并使能力差的人有起码的生存条件与尊严,使能力强的人有发财的机会,同时又承担社会义务。

西方现在的问题是国家机构过于膨胀,福利滥用,造成官僚主义。因此西方现在开始减少国家管制,也对福利消肿。我们中国是没上轨道,福利制度只用于城市,经济上一放就乱,体制不确定,法规不执行。还是马克思讲的,生产力的增长与经济基础的变化已到了使上层建筑不得不变的程度。

 

4月23日

我在学校和公司上班的时候,都常常会把自己身边的事与国内比较,感到社会主义份内的大众福利事业都让资本主义先实现了,这令人很受刺激。因此就会问为什么?就会找相关的书看,所以就不会安分下来,像人家一样做上一份工,安个家,提前在美国享受现代化。若是我学电脑、化学、机械之类,也不必操这份心,命运安排了我学社会学、老年学,就很难静下心来为钱去安心过日子。出国的人把技术用在国外也算是世界主义,技术也总会进入中国,这里几万中国留学生中很多是开放初期选拔的尖子人才,将来这些人都持绿卡并变为美国公民,再大批回去参加个体私营或外贸公司,西方人给中国人的奖学金,决不是白给的,这批人为西方工作,谁吃亏呢?

从长计划,在美国,中国人无论学什么专业都只能当配角,除非自己做生意。美国人毕业后也常干不对口的工作,一生中换多种工作,不少人凭兴趣,不完全为钱,这也是一种趋势。大概像马克思说的工作不再成为谋生的手段,这种境界有可能在西方先出现,很多美国大学生现在去东欧、去苏联,去非洲教英语,参加和平运动,环保运动,不是为了钱,他们为了增加人生经历,为了做有意义的事。星期日大街上一帮帮绿色保护主义者,动物保护主义者举标语牌、作宣传、拉人签名也都不是为钱。老年学起源于三十年代美国一位医生,他退休后,发现美国很多老人太苦,因此他提出老年福利运动,响应者不少,在加州首先发动一场政治运动,结果他被关进了监狱,说他是共产党。后来罗斯福总统采纳了他的意见,发展了现在一套老年福利事业。所以当年罗斯福也被指控为“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另外,就是西方最早的社会福利系统之一是由德国专制派俾斯麦发展起来的,所以在资本主义“最不道德”的马、恩时代,也仍然有一股人文主义的势力出现。在三十年代大危机时美国就制订了社会保险与老人福利制度,这与我国文化大革命逼出一个改革开放有异曲同工的原因。中国现在最缺的是用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来看世界,看自己,而且还缺少某些精神。美国人习惯体现自我,你说他不能他偏要干,因此他们登月了,而我们只有一个嫦娥梦。

 

1993

8月6日

现在事情的发展于我而言有点戏剧性。本来我想回国完全是我想回去做点事,并不是国内或美国方面的因素决定的,结果国内领导人呼吁留学生回国,一石激起千层浪,牵扯到中美关系,美国政府已经准备要给这批留学生绿卡,但要到明年七月,还要看那时候国内政策的变化。按美国政府讲:在937月开始为中国大陆留学生登记绿卡。我是在这范围之内,如果我马上回去,估计人们会对我有看法。一是认为我是被政府号召回去的,二是认为我连绿卡也不要就回去,不是傻瓜就一定是别有用心。在现在一窝蜂出国的大潮中,我这么回去显然有点个别。

记得我在内蒙沙漠里数星星,想着能回北京该多好哪。当时认为出国就是叛国,现在可好了,义和团的后代和他们的太爷爷做着相反的梦……其实海外一些老华侨总是梦着童年的故乡,人走到某一点上似乎由不得自己,真感到自己被那股来自梦境的无形手推挤着,压迫着,抚弄着。原以为国外自由,可是到了国外,时间久了,觉得“太自由”,没人管你,也“空得慌”,没有任何人来管你,关心你。到学校忘了注册日期,一旦过期,就多交20元;汽车停在马路旁,没看清旁边牌子上某时扫街,你没按时把车子开走,一张罚款单已插在雨刷上,任何地方没人和你发生冲突,也难以接近任何人。孤寂的自由又是另一种的受不了。使人怀念那种国内居委会老太太的问长问短,和开电梯司机对你上下打量的目光。唉!在里边的想出来,在外边的又怀念里边,我该在哪里落户呢?

 

8月17日

中国和西方有完全不同的历史,中国极缺乏类似文艺复兴及启蒙运动这样一段历史。知识分子在明清以来完全由科举仕途为正途,并被官场左右;商人不能参加考试,也不能做官,儿子也不可以。因此商人左右不了国家命运,也不能与知识分子合流,更谈不上促进科学发展;知识分子则为了取得正途出山,都背八股,自然科学被压抑。像李时珍等科学家都是科场落第之士,这导致了中国从科学领先地位落到了西方后面,中国后代的哲学与人文主义曾经远胜过欧洲的所谓黑暗的中世纪(dark age),为什么没有发展出一种自由的科学经济、社会潮流,现在对此众说纷纭。另一方面,一些西方学者认为正是由于十五、十六世纪西方传教士到中国之后,把中国古代哲学传回了西方才引起了宗教革命与启蒙运动,因为中国思想是没有神权,没有上帝的。中国道家的天人合一,阴阳之说以及发达的古代社会都给欧洲思想界极大的震撼,马可波罗只看到中国“遍地黄金”、“绫罗绸缎”,不免是市俗之见,而思想界都被中国的哲学强烈吸引。有人断言现代西方科学及自然唯物论的方法论与宇宙观极可能来源于中国。如李约瑟说的连马克思、恩格斯都是中国古典哲学无神自然唯物主义的继承人,因为他们师承黑格尔,而黑格尔继承了莱布尼兹(leibniz),而正是莱布尼兹从十七世纪西方传统思想中创造出单子论(原子论),也正是他拼命地学习中国哲学。现代西方社会虽然表面上是宗教社会,其实教会的权力已完全被资产阶级所限制,上帝一步步后退,退向宇宙的尽头,留出很多空间给科学,但东方的传统不同。对科学而言,人治比神治更有害。李光耀的理论是西方思想不适合东方,东方适用开明人治。为什么东方没有自然产生资本主义?东方能否创造出领先西方的社会、政治、经济形态?很多人说:不可避免,二十一世纪属于东方。但要使中国复兴,不是人人经商可以完成的。

现在中国人大讲实惠与发财,对理论问题远而不敬,甚至痛恨有加,这不正常。我正在学习研讨西方哲学史与中国哲学,现代社会科学家有人提倡不要只专一门,贵在抓住相关学科的重点,把面铺开才能上下贯通,才有所收获。

西方人是过来人了。他们工业生产发达,社会生活水平高,但现在也问题重重,精神生活没目标,中国哲学又被他们抬出来,书店里摆出中国道家书籍易经等,反而孔子的书很少,这也是一种选择性的吸收,也许西方人觉得老子更可爱一点,我们今天也要选择性地吸收西方文化思想。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要向国内介绍国外真实情况。西方资本主义发展到今天,许多生产与分配的基本矛盾仍然存在,经济问题仍然在周期性出现。尽管二次大战后西方在福利事业上采用了很多社会主义的措施,缓解了阶级矛盾,但他们现在又受到“大锅饭”的困扰,公家事业效率低,政府过于庞大,公共事业的浪费转嫁到人民,缴税增加,因此现在西方纷纷开始退还大型国营企业所有权给民营,这从反面对中国改革有所提示。中国是从另一极端出发,一旦产业革命带来城乡交流的自由,亿万农民涌向城市是必然的,就像美国工业起飞与解放黑奴之后全部南方黑人冲向北方一样,底特律汽车城、纽约、沿海港口,凡有劳动机会的地方都被黑人占领。结果是犯罪多,城市破败、政府拼命发展福利救济也入不敷出(像华盛顿80%是黑人)。三十年代大危机时西方一片混乱,纽约街头失业人睡在“抗震棚”里。

资本主义正在吸取许多马克思、欧文、蒲鲁东的思想去完善自己,如果社会主义不及时应变,就会延误自己。中国人不能说没有认识到现代资本主义的变化,而只是不知自己往哪儿变。大概可以说,将来两大阵营,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理论与实践将有逐渐融合的趋势,人类走向理性的道路,变得更成熟,不再理会任何一成不变的预言。如果资本主义反抗封建主义的历史使命能够与社会主义反抗帝国主义的历史使命结合起来,世界将是另一个样子。二战结束才经过两代人的时间,“文化大革命”也才刚刚过去二十年,因此说社会科学还很年轻,大有可为,没有社会科学,人类就没有前途。

 

12月5日

本来想写哥仑布以后的东西方关系,结果找到郑和,还查了明史及各种记载,发现早在哥仑布几十年前郑和就带上27千人,一二百条船七下西洋,直到东非,最大的船长150多米,乘有1000人;而哥仑布只3条船,19米长,乘88人。郑和是皇帝派出去巡视与招抚番夷的,而哥仑布是去找中国,想像马可波罗那样找点黄金回来,郑和为什么不能获得哥仑布的成就?

李约瑟说:中国的六十四卦系统造成了古代的官僚体制,成了一种封闭的“预知体系”,什么事都在八卦圈内求解,影响了思维模式。然而在十七世纪时欧洲传道士从中国传出的六十四卦中,德国哲学家兼微积分发明者Leibniz(牛顿朋友)却从八卦中悟出了二进制,因此他就成了近代电子计算机的鼻祖,听起来真不可思议。

 

1994

4月21日

美国国会明年要辩论是否给几万中国留学生及滞留公务员绿卡的事。另外还有从海路、空路、墨西哥、加拿大偷渡来美的大陆客。这批人大多为沿海各省的,都有些钱,交了押金由偷渡集团安排潜入美国,一般要打工2-3年,先还钱,然后以黑户口身份打黑工,被移民局抓住后,一般还得放出来,因为从全世界偷渡来的太多了,没地方安排,我住的地方也有一些从南美过来的大陆人,苦苦的打一点地下零工。说起来,他们在国内本混得不错,办企业、做生意,有了点钱就设法跑出来。说在国内有了钱睡不着觉,国内产权没保证,税制不上轨道,搞个体不偷税就不能富,想偷税就要搞关系、送红包,若把柄被人抓着,一来运动就可能倾家荡产。

我在外边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人,那些经贸代表团的都对形势有相当见解,异口同声说国内根本问题在体制和管理。凡合资企业出来的常常是一二个人;而各单位公务出来的则是一大帮,快要退休的都赶快出来一趟。专业技术人员宁肯出来给人家白干,然后找机会往上爬。反观台湾人,却大队离美回台,说他们受不了这里的气氛,说太紧张单调。我们实在也不知道台湾的“国产土造”资本主义是什么样儿,不过大家也觉得台湾出来的人素质并不高,土洋土洋的,五十岁以上的人文化也有限。而台湾人在美国立户的似乎也轻视大陆人,认为大陆人修养不高,土硬土硬的。

啊!大陆能不能快点发展起来?能不能留住人?能不能让老百姓活得体面些,有尊严,安居乐业!据知,台湾人当初早些年来美也涮碗,当打工仔,但是仅仅半代人的时间就变了,蒋经国从苏联回国显然有社会主义烙印,他主政强调的是有计划的自由市场经济,而且他一直在批评西方放任的自由经济。其实他身后有一帮经济学家,有些是在美国留学生出身的教授,他们鼓吹孙中山的均富与有计划的资本主义,同时一直在批评台湾过度发展的畸形物质社会及政治上的不开放。

 

4月25日

现在世界似乎需要再来一次人类文明的复兴运动,耶酥、孔子、老子、佛祖、伊斯兰的圣祖,以及后来的欧文、马克思等人的人类大同,消灭贫穷的理想,似乎需要被重新定义和重申。西方式的民主自由与东方式的互助博爱的原始精神,应该结合起来,中国如果再走一遍西方十九世纪走过的野蛮竞争的资本主义道路,一定要失败,然而走旧式社会主义道路、不加改革也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中国的发展不只是愿望,一定要吸收西方与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经验教训,针对中国历史与国情走一条新路。没有不发达国家的发展,西方一定会被拖垮,海湾战争就是阴影。世界还有这么多原子弹、军火,还有这么多人受穷。国与国为资源与进出口比率争吵,为各自产值在恶性竞争,不在乎污染、不关心教育,政治家为自己表面的业绩和眼前利益在搏命,人类可怜又可怕。相比起来还是那些粗食布衣的古圣先贤比较可爱。所谓建立人类新秩序,若没有一场全球范围的人类观念上的统一改革大概不行。原有的工业文明气数将尽,需要出现新文明。中国的改革要有创意,否则下一代还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学步。

 

                            1987—1994于加州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