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的冷棋子

 

熊向晖,在他写的《地下十二年与周恩来》一书中说,他是周恩来在胡宗南身边布下的闲棋冷子。

下面,摘录几段他在书中的回忆,供读者了解他的故事。

 

 

周恩来下闲棋,布冷子1938

 

这天晚上,我从武昌乘渡轮到汉口,找到八路军办事处。董老说,恩来听说长沙组织去胡宗南部的服务团,立即要蒋南翔推荐一位秘密党员报名参加。针对胡的特点,恩来提出几条,要出身名门望族或官宦之家,年纪较轻,仪表不俗,公开的政治面目不左不右,言谈举止有爱国进步青年的气质,知识面较广,记忆力较强,看过一些介绍马列主义基本原理的书籍和孙中山的著作,肯动脑子,比较细心,能随机应变。南翔推荐了你。恩来和我听了南翔的介绍,认为合适。董老说,胡宗南一见面就对你产生好印象,证明恩来的设想完全正确。

恩来要你特别注意三点:

第一,不要急于找党。现只有恩来、南翔和我知道你负有特殊任务。

第二,隐蔽党员身份,保持不左不右、爱国进步的政治面目,准备参加国民党。

第三,在国民党内,对人可以略骄,宁勿卑,但也不宜过

恩来和我送你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担任胡宗南机要秘书

 

胡宗南让我次晨离开服务团,和他同车去西安,到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七分校学习。19393月,我在军校学习期满,胡宗南委派我担任他的侍从副官、机要秘书。除处理文电和日常事务外,还有一项被胡认为别人不能代替的工作为他起草讲话稿。我起草的稿子短而精,尽是豪言壮语,最合他的口味。

 

闲棋子开始启用

 

1941年夏,王石从延安到西安长住,建立秘密电台。我不定期地同石坚交谈。作为周恩来两年半前下的闲棋,布的冷子,我已不闲不冷,因为胡宗南已追随蒋介石进行反共,我的特殊任务也随之明确,那就是:搞情报。

 

向延安告急

 

1943526日,中共中央发表决定,完全同意解散共产国际。蒋介石密电胡宗南,电称:确悉,奸党连年整风,内争激烈,共产国际解散对奸党是沉重打击;命胡乘此良机,闪击延安,一举攻占陕甘宁边区,限6月底完成部署,行动绝对保密。

我及时将上述情况告知王石,通过密台迅报延安。74日,朱德明电胡宗南,内称:道路传,中央将乘国际解散机会,实行剿共。内战危机,有一触即发之势。

收到这份电报,我心里一惊,送给胡宗南。他皱起眉头说:这一手厉害。接着提出两个问题:是谁泄的密?这一仗打不打?

77日,蒋介石电复胡宗南:同意罢兵,但要查明有无泄密、通匪情事。不久,刘大军报胡,泄密事有两件:(1612日,西安劳动营训导处长张涤非召集9人开会,通过文件,要中共随国际解散而解散;(276日,中央社自西安发出电讯说,西安文化团体开会,致电毛泽东,叫他趁共产国际解散之机,解散中共,取消边区割据。胡宗南大骂张涤非、中央社是混蛋。事后,将两个匪谍关押。

 

周恩来不慎泄密(1946)

 

周恩来皱皱眉头说,我一不小心出了事故。下了飞机,发现小本子不见了。肯定是溜到马歇尔专机机舱里。小本子上记了几件无关重要的事,唯一重要的是你在南京的住址。我已经打电报报告中央,做了初步检查,请求处分。

我顿时感到震撼,倒不是由于他丢了小本子,而是由于他对这件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的事,毫不规避,如实报告中央,还做检讨,请求处分。他是中央最高领导人之一,竟向我这个普通党员和盘托出。他的真挚坦诚和崇高品德深深震撼了我。

 

周恩来同意我留学

 

周恩来说,胡宗南保荐你去美国留学,中央也同意,你怎么好说不去?现在我们没有条件派自己的同志去美国留学,胡宗南代我们培养你,得益的是我们。如果战争时间短,你回国以后可以做新中国的外交工作。如果胡宗南主动留你,你就继续做现在的工作,但你自己绝不要提出不去美国。当前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怎么解决我丢了小本子可能带来的问题,闯过这一关。

 

密报进攻延安计划(1947)

 

32日晚,胡宗南外出。我倒锁房门。细阅攻略延安方案抄件。我细阅后记在脑中,将抄件焚毁,余烬投入抽水马桶冲掉。

我详细告以胡进攻延安作战计划及有关情况(包括胡密切注意新华社及延安广播电台播发的有关陕北战事的消息和评论)。我还告他,胡为了保密,决定待部队集结完毕后再下达作战命令,他的军、师、旅长现在还蒙在鼓里。王说,这些情况非常重要,他即报延安。

王石坚说,延安来电,已将胡进攻延安作战计划呈报毛主席、周副主席,认为很及时、很得用。

 

冒险送情报

 

保密局研究室主任魏大铭带来美国最新侦测无线电台方位的设备及操作人员。发现山西兴县无线电台最多,由此判定中共首脑部在兴县。

上述新知情况很重要,关系中央安危,但我不能去西安面告王石坚,只得违反秘密工作常例,白纸黑字写在纸上,封入信封,上写王石坚代名,另写一信给潘裕然,请他对附信勿拆,迅交。

胡宗南的机要交通员乘吉普车来往西安洛川,传送书面文件。他们对我一向奉命唯谨,我面亲交潘裕然并索收条。虽知也有风险,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掉脑袋,但这是我所能采取的唯一办法。

 

随胡宗南进延安

 

324日凌晨,胡宗南由我及卫士陪同,乘吉普车北驶,近午到延安。这是他和我都久已向往的地方。

新华社社论说:历史事变的发展表现得如此出人意料,敌人占领延安,将标志着蒋介石灭亡;人民解放军的放弃延安,将标志着中国人民的胜利。

我心里感谢胡宗南,他使周恩来下的闲棋,布的冷子逐步由闲变忙,由冷变热,使我有幸参加如此出人意料的历史事变。

520日,胡宗南对我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你还是去美国吧,明天一早就走。

宗南垮了,蒋介石的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把他推上老虎背,周恩来直接领导的政治进攻打垮了他的心。此后我再未见到他。

 

王石坚被捕

 

194710月初,《纽约时报》载称,国民党当局在北平、西安破获中共地下电台,抓了不少人。不久,王石坚被捕。后来得知,我们在西安住所全部衣物包括留存的西安绥靖公署信封、信笺全部搜走。没想到,我的特殊任务结束后,还会有这样的余波。

 

前三杰与后三杰(1949)

 

周恩来说,西安的情报工作做得很成功,你作了努力。罗青长说,还有陈忠经、申建,一共三个人。周恩来说,在我党的情报工作中,李克农、钱壮飞、胡底,可以说是前三杰;你们三人,可以说是后三杰。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都为保卫党中央做了贡献。毛主席曾设想,如果发勋章,也要发给你们。

 

公开一个秘密

 

总理指着客人说:都认识吧?我一看,客人是张治中、邵力子、刘斐等国民党当局原派的和谈代表。张治中说:这不是熊老弟么?你也起义了?总理说:他不是起义,是归队。客人们似乎有些茫然。

席间,总理说,今天我向大家公开一个秘密。总理指指我说,他是1936年入党的共产党员,是我们派他到胡宗南那里去的。客人们顿时大为惊讶。刘斐原是国防部次长,他说,真想不到!难怪胡宗南打败仗。总理说,蒋介石的作战命令还没有下达到军长,毛主席就先看到了。

总理又指指我说,今天向你们公开这个秘密,还有一层意思:以后要他在外交方面做些事情,你们都是熟人,先给你们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从此,我正式从地下转到地上,在周恩来的指引和领导下,踏上新的征途。(完)

                                                                                                                                                          201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