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

 

                         ——29军后人参加金门超荐两岸阵亡将士大法会侧记

 

发生在19491025日至27日的金门战役已经过去了63年,枪炮声、厮杀声也如夏日骤风暴雨一样在天边渐渐远去,战场上留下了我军3000余忠骸,其中有新四军老部队2985253团苏中英烈千余,思念之情如悠悠长江水绵延不绝。

 

                                  一个甲子的思念

 

20128月中旬,老新四军的后人,我们的“发小”吴晓康将一份《祈祷两岸永久和平消灾祈福暨超荐两岸阵亡将士大法会邀请函》发来上海,法会由金门海印寺、厦门南普陀寺的高僧共同举行,组织者为厦门华天集团总裁吴友华先生,举办地点金门,时间201299日至915日。

 

93岁的周建平老将军躺在上海岳阳医院的病床上,大腿上留着抗战中被日军开花弹造成的碗大伤疤,得知了金门将举办超度法会的消息后,噙着眼泪拉着长子周勤的手嘱托着:你去,你代表我去,告诉战友们,我周建平60多年来没有一天不想念他们呀!

周建平将军曾担任华中野战军第7纵队3155团团长,“七战七捷”的海安保卫战中,这支部队歼灭美式配备国民党军3000余人,取得过115的骄人战绩。华中野战军第7纵队3155团即是华野2985253团。

 

邀请函》传到253团徐博团长的战友李明前家里,他们同为浙江宁波人,抗战中先后从上海投军新四军一师一旅,李老在家经常讲述他们的战友情谊,甚至在去世前还说,他梦见了徐博,还是当年的样子。李晓燕当即决定去金门祭奠英烈,为父亲还愿。

她来到斜土路徐博团长的弟弟,上海第九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徐济民家中,告知金门法会的消息。老人告诉她,哥哥徐博原名徐泽民,未婚嫂嫂叫张逸,49年在苏州医学院上学的徐济民与哥哥苏州一别竟成永诀,60多年来每逢佳节倍加思念哥哥,望能找到哥哥的尸骨,早日回乡入土为安。

带着父亲的遗愿和徐大夫的要求,李晓燕特地准备了苏中部队爱喝的洋河大曲等祭品,去金门参加祭奠活动。

 

1982年深秋,南京军区副政委孙克骥和军事学院政治部副主任李曼村,鼓浪屿晃岩路招待所中清茶一杯隔海遥祭金门战役牺牲的烈士。

蒋雷时为首长秘书,深知首长们此举含义。当初身为华野1083师师长政委的肖锋、李曼村亲抬伤员最后撤出豫东战场,爱兵如子的故事早在军中流传,而金门战役却将286000齐鲁子弟失陷绝地,让肖、李首长情何以堪!

金门战役作为助攻的2985253团更让孙克骥副政委心头滴血,当朱云谦与他搭档分别为华中野战军731旅旅长政委时,55团就是主力之主力,以叶飞将军从闽东带出的红军为骨干,3000苏中子弟为主体,一支满员的红军团呀!渡江战役之前,孙克骥政委奉命争取国民党海军林遵长江第二舰队的起义,未能参与金门战役。

30年过去了,将军们都已作古,当年的秘书也已鬓角飘雪退出军界。蒋雷的父母都是29军的老人,都是徐博团长、陈利华政委的老战友,于是他带着老伴,以29军后人的身份,加入了金门祭奠先烈的行列,去实现将军们和父母的遗愿。

 

                                   他们当得起群众的祭奠

 

金门战役之前,253团在解放集美的战斗中,遵照军委周恩来副主席的指示:集美学校系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所创办,我军在解放集美时要尽力妥善保护,严防破坏,宁可多流血也要避免使用火炮。周副主席的指示就是命令,担任攻击的2531营以伤亡200余人的代价,用轻武器解放了集美校园。乡亲们在集美学校战斗最激烈的“居仁楼”、“尚勇楼”之间为解放军烈士举办“超度法会”。解放军能不能参加“迷信活动”?徐博团长一锤定音:“把烈士的名号都写出来,无论如何,他们当得起群众的纪念!”

 

金门战役中,我们的先烈也当得起海峡两岸中国人的纪念!为了寻找先烈的名字,我们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在各种书籍中找,在网上找,到泰州找,到莆田的武警253团找,最后还是吴晓康兄弟找来了28军后人们在济南金门战役纪念碑上所能找到的烈士名单,计1102名。

 

两岸高僧大德们准备用7天举行“梁皇法会”超度英灵。

我们理解这是佛家最隆重的超度法会,也衷心希望我们的先烈们能够得到超度,能够魂归故里。

 

金门县立体育馆是大法会主会场,正面供奉着释迦、如来、观音、文殊、地藏诸佛。

左面为我军牺牲将士神位。灵牌前列有我军英灵的部队番号:2882244团、246团、84251团、2985253团、87259团。应我们的要求,吴董事长将我军1102名烈士名单复印在一块长长的牌子上。

右边的灵台上也摆放了国军12兵团、22兵团一长溜团级部队的番号。

 

百余名僧众身披袈裟双手合十,缓步到佛像前作品字形站立,在一位大和尚的引领下僧众开始诵经。身披海青的女居士们发给我们一人一本经书,不时指点我们翻到某页。

僧众诵经似有领唱、合唱、甚至有两三个声部,在这种场合下,感到诵经声似春风,似波浪,一阵一阵抚慰着烈士的灵魂。

当僧众引领着我军英灵来到左边神位时,我们赶紧双手合十跟随僧众与居士或跪,或拜,或叩,或起。

每当经文告一段,大和尚颂道:“超度两岸阵亡将士”。

我们默念:邢永生、刘天祥、孙云秀、徐博、陈利华...

 

太武山中军人公墓松柏森森,令人有置身中山陵的感觉。

坐北向南约200亩的缓缓斜坡上整齐地排列着上千块平躺着的国军墓碑,据说当初入殓时骨殖由红绫捆扎白绸包裹。

北边稍高的地方排列着三座火车厢形称之为“千人冢”大墓,这是从金门各地的海滩上、碉堡中、水井里陆续收集来的断肢残臂。我军部分烈士的遗骸埋葬此处。还有从广东飘海而来,身无军装的国军12兵团的新兵,当年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3人合用一支步枪,在粉身碎骨后无法鉴别属于何方,也合葬于此。

 

据说法会开始时,中间那座大墓发生崩裂。僧人们诵经时,我们看到一个工作人员在检查裂缝处,地上有散落的水泥。

如此刚烈的灵魂一定是28军的老八路们!

63年前的那个午夜,垄口、安崎的海滩受到我军狂飙式的攻击,在国军装甲部队的扫射中,在双方炮火的焦炼中,我军损失惨重,据载,战后挂在水下铁丝网上的我军烈士遗骸就有400具之多。国军十九军军长刘云瀚道:解放军“在黑暗中携带浮器,离船跳入水中,游向岸边,又被波浪冲回。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仍能人自为战,纷纷向岸上突击前进,其冒死直冲的精神,实令人惊讶!”

 

法事中一个重要环节叫做焰口,又称关地狱门。

一位金门老太太找到吴友华总裁:一共军亡灵托梦于她,做焰口时拒绝金门食品。吴总裁立即去大陆购来千余斤米面糕点。

做焰口的那一刻,狂风大作。

是您吗?孙云秀团长。

我军246团一个营,在孙云秀团长的带领下上岛增援,他们放弃给养背包,身上挂满手榴弹,一式自动武器,向金门城发起决死攻击,战局一度改观,不想被潮水般的对方援军淹没。最后,孙云秀团长连续击毙3名敌人,举枪用最后一发子弹自杀。

战后国军赞叹孙云秀团长“极为彪悍,饮弹自尽后,尸体兀自屹立不倒。”

28军老叔叔们,晚辈向你们敬礼!太武山与你们同在!

 

                                       古宁头巡礼

 

国军称金门战役为古宁头战役。在古宁头林厝、南山、北山3个小村庄1.8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发生过国共双方最惨烈,历时3天的搏杀。

 

国共双方几乎一致公认,金门战役中我军253团打得最有章法。他们以刚猛动作在最困难的古宁头地段登陆,留下一个营巩固登陆场,奠定了金门战役坚持3天的基础。这里既是攻击县城的出发点,又是接应援军的基地。他们登陆后两小时就占领金门城北132高地,使金门“三高”去其一。如有源源不断的后继,金门战役的结果就可以改写,这次登陆战就可以作为经典战例写入军事教科书。

 

古宁头林厝,是253团登陆后所留下的3营据守的地方。他们依托阵地予敌以重大杀伤。架在碉堡上的一挺重机枪,在25日一天就射出1.2万发子弹,顶住了国军4个团的进攻。国军死尸在阵前层层叠叠,血流成河。金门的“军神”李光前团长就在此殒命。战后国军打扫战场,发现这里也是我军阵亡最多,抵抗最顽强的地方。

这里的“万圣祠”是法会的分会场,屋内供有“古宁共军战役陨躯军魂神位”,供桌上摆着香烛。法会一位女义工指着“万圣祠”外的空地,中间是黄里透红的干裂泥土,周围是一片稀疏的矮树林和茂盛的荒草,黄土下深埋着我们253团还有向古宁头靠拢过来一起坚守阵地的244251团的烈士。

我们放声痛哭,撕心裂肺地呼喊:

老叔叔们呀,今天才来看你们,我们对不起你们呀!你们的老战友和父老乡亲一天都没有忘记你们,一定会接你们回家呀!

 

古宁头以北断崖,红岩白沙。这里是我军1300余人弹尽粮绝,最后突围的地方。在这里受到对方陆海军的联合攻击,全体覆没。红岩,烈士的鲜血染成,白沙,烈士的碎骨铺就。我们跪在海滩上手捧白沙泪水涟涟。

 

北山村那幢弹痕累累的石砌房屋是我军的最后据点,在这里我们受到极大的震撼。这是经过飞机、坦克、舰炮、轻重机枪立体攻击过的房屋。感谢金门乡亲,63年来,没有做过任何的改动修缮,原汁原味地保存了战场的氛围,一座无声的战争纪念馆。

我们似乎听到徐博叔叔的呼喊:“我身边还有二十几个人,敌人四面攻击,情况紧急!四面攻击,情况紧急!”扬声器里夹杂着枪炮声,突然一声猛烈的爆炸,电台当即失声。

我们也似乎听到胡琏将军对部下说:“我就是要你们见识见识,看看人家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人家上岛到现在,没有进过一粒米,一个人对我们好几个人,这仗还不残酷吗?”“这样带兵的,才够格。”

 

这支军政兼优的部队,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他要压倒一切敌人,而不被任何敌人所压倒,哪怕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

253团在身陷绝境,弹尽粮绝,求战不能,求援不得,求退无船,求医无药,他们的金门战役进行了3天;

徐博团长只身到太武山打游击,等待第二梯队上岛,直至被俘就义,他的金门战役进行了3个月;

陈利华政委自动潜伏,主动与大陆接头,到1981年被捕就义,他的金门战役进行了30年。

他们为了祖国的统一大业,打出了军魂,打出了尊严,虽败犹荣。

 

看您们来啦,老叔!我们一边念叨着一边在每个够得到的弹孔中插上点燃的中南海香烟。房子周围香烟缭绕;

老叔,带你们回家了!我们边洒酒边祷告。房子周围发散着洋河酒浓浓酒香,悠悠乡情,深深思念。

我们感到叔叔们已经收到我们的祭奠。

                 

                                     雷雨声中话归途

 

今年的4月,叶飞将军的女儿叶之桦、厦门华天集团总裁吴友华先生一行赴台,与胡琏将军的女儿胡之洁见面,策划由民间组织《祈祷两岸永久和平消灾祈福暨超荐两岸阵亡将士大法会》事宜,途经金门北山我军据点祭奠先烈。当她洒酒的时候暴雨骤降,雷声大作。在一旁拍摄录像的吴晓康激动地叫起来:“这是我军的英灵在呼喊!”

我们也在等待长辈们的回应。

当晚金门皓月当空。

次日也就是10号凌晨6时许忽然大雨滂沱,雷声惊天动地。听来就像火炮发射震耳欲聋,“嘡!嘡!嘡!”为一组,共三组。紧接着,又是三声一组,声声撼人魂魄,组组惊天动地。足足打了一个小时的雷,下了一个小时的雨。须臾云消雨散,阳光普照。

金门当地人说,在这个季节,几十年来都没有这样的天象。事后气象台分析,是突发性气象,一股北方气流与一股南方气流不期而遇,而事前两岸预报天气状况均为晴天;

金门守军认为这是金门战役解放军阵亡者灵魂所为。中午,其中将司令官赶到大法会主场祭拜;

知情者说黎明的雷电是从厦门开始打起,随后越过海峡,先打太武山、古宁头,最后落在金门县立体育馆主会场上方;

我们认为这是厦门虎园路烈士陵园的叶飞司令员前来召唤金门28军、29军的英灵回家。

 

回家的路虽经风雨,但两岸还是共同铺就了一条坦途。

金门“的姐”,40岁左右的王贤慧边开车送我们到古宁头战役纪念馆边跟我们唠家常,听她的父母讲,那时大陆向金门打炮,是“单打双停”,炮弹不打人打沙滩,她的父母等在一旁,硝烟散了,就跑到沙滩上拾饼干。金门人从上辈子起,就感受到大陆的善意,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法会专门为亡灵送祭品的海印寺义工老谢,听到我们来自大陆,那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立刻焕发出如见亲人般的兴奋,主动送我们到想去的地方祭奠先烈。他说他的堂叔是大嶝岛的,“民前人”,68岁了。堂叔的船被我军征用,开到古宁头,船也烧了,回不去了,于是就住在老谢家,90岁善终。现在能去大嶝岛走亲戚了多好。

在金门无论是媒体记者还是工作人员,无论是佛徒还是俗人,只要他是有一定年纪的,听到中国军人“光荣”与“尊严”的话题,都会眼睛放光,都会露出曾经是军人的本质。告别时竟会有“做哥们,做铁哥们”的约定,并互致军礼。

不管国军还是共军都是中国军队。

现在南海浪高,东海风急,国共两军能否再次联手?

 

我们感慨沧海桑田、日转星移的造化与神奇。

时间已经逐步在化解两岸仇恨,杀戮已经走入历史,和平成为永恒的愿望正在逐步实现。

 

从我们踏上金门的土地那一刻起,我们就看到码头上那幅广告,“金门县长李沃土欢迎你”。参加完“县长餐会”后,李县长就与我们合影,趁此机会向他当面表达了寻找并接引我们的先辈忠骸回家的诉求。他告诉我们,这不仅是你们的迫切想法,也是我们的多年愿望。让这些阵亡将士回乡安葬,不仅是中华民族的人之常情,是对子孙后代,功德无量的事,也是世界通行的惯例。现在两岸和平环境很好,我们会通过两岸已有的官方渠道,安排好他们尸骨还乡之路的具体细节。

 

15日金门民选县长李沃士、立法委员杨应雄携金门政府官员和社会贤达恭送我军英灵。“海峡两岸阵亡将士莲位”终于被接引到南普陀寺功德楼。

 

我军金门战役的英灵回家之路走了63年。我们希望在金门对面隔海相望的大嶝岛上能建造一座丰碑,把阵亡、失踪的我军将士的姓名铭刻其上,让后人在每年这一天祭扫凭吊,以寄托我们的哀思,让为祖国统一而牺牲的将士之魂,入土为安?

 

                                                                                                                                   蒋雷 201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