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他没有死

 

老李:老张,好久没见!忙什么呢?

老张:还不是在家抱孙子,正学习“孙子兵法”哪!

老李:你有福哇,我女儿还没成家呢,比不得老兄啊!

老张:那也不错,退了休,正好休息休息、看看书嘛!

老李:是啊,我们年轻时赶上“文革”,书也没怎么读,倒是学了不少“毛主席语录”。

老张:你比我强,你后来还赶上“工农兵上大学”,也算是大学生啦!

老李: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比没上大学的,强点儿;比后来正经考上大学的,又差点儿。

老张:最近又研究什么哪?

老李:人一退下来,不用操心单位的工作啦,不知怎么的,年轻时经过的那些事儿,又老是翻腾出来。最近在网上,看了一些回忆“文革”的文章,好像觉得“文革”中的一些事情,总是飘飘呼呼的,想不明白。

老张:那有什么不明白的,“文革”搞错了,全盘否定嘛!

老李:那我问你,1969年召开“九大”,林彪被确定为毛主席的接班人,还写入了党章。按道理讲,既然是毛主席的接班人,林彪就等于代替了刘少奇,对吧?

老张:那是没错,当时这两件事儿是前后脚儿嘛,先开除刘少奇的党籍,然后就修改党章,说林彪是接班人啦。

老李:人家刘少奇既是接班人、党内的二把手,还是国家主席呀!刘少奇倒了,林彪上来了,按说也应该和刘少奇一样,也当国家主席才对吧?

老张:是啊,听说林彪请毛主席当国家主席,毛不干,好像说以后谁也别当,不设国家主席了。一个国家,没有主席或总统,只有总理,也不像话呀!

老李:“文革”中不合情理的事情太多了。既然毛主席确立了林彪当接班人,但是又不让他当国家主席,为什么呀?

老张:现在看来,还是信不过。

老李:岂止是信不过啊,我看他本来就没打算把权利都交给林彪。

老张:何以见得?

老李: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在军事上,林彪能打仗,但不如彭德怀。外交上,他比周总理差远了。搞经济,他又比不上陈云和邓小平。就说身体健康状况吧,叶剑英、聂荣臻、徐向前,哪位不比他强啊?

老张:你这是抬扛!人家林彪年轻嘛,脑子也好使,关键是对发动“文革”最积极、最支持,这是毛主席最看重的。

老李:你说的也有道理。在老一代革命家里,真正支持搞“文革”的没有几个,毛主席选择林彪接班,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甚至可以说,那只是一个过渡,真正的接班人不是林彪。

老张:难道说,是“四人帮”?

老李:也不是。如果是,华国锋就上不来了。当然,毛心中的接班人,也可能一直没定下来,也许曾经考虑过邓小平。是否考虑过“毛家”的后代,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选择林彪接班,并不理想,所以毛不愿意让他当国家主席。

老张:我看,刘少奇的问题,对毛也是个刺激。

老李:没错。在确定刘少奇为接班人后,当时确实出现了树立刘少奇威信的现象,他写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一书,要求全党必读,大有与“毛选”并驾齐驱的味道。另外,每次“五一”、“十一”的群众游行,大家同时举着毛主席和刘少奇的画像,甚至说毛主席已经“退居二线”了。外国的元首来访,刘少奇出面接见也多了。所以,国家主席就是国家元首,权利可不小啊!

老张:明白了。难怪林彪想当国家主席,没有行政职务,对内政、外交就没有指挥权。他那个党的“副主席”,实际上没有多大权利。

老李:没错。记得资料里说,“九 .一三”事件之前,林彪要动用飞机外逃,还是要经过周总理批准,可见林彪的权利也很有限。

老张:不过,按照我们老百姓的想法,党章都写上了,你是接班人,当不当国家主席,也无所谓了,犯不上带着老婆孩子逃跑啊?

老李:如果他们没搞“571工程”、策划暗杀毛主席,本来是犯不上逃跑。既然他们对主席动了杀机,不跑也不行了。尤其他儿子林立果,野心比林彪还大,好像将来是他要当国家主席和接班人似的。

老张:也该着他们倒霉。你说一架飞机好好的,也没遇见下雨、打雷,怎么就机毁人亡了呢?听说是给打下来的!

老李:从资料上看,不是打下来的。如果是,现在也该解密了。再说了,既然你林彪叛逃了,背叛祖国,又带走许多机密文件,而当时中苏关系处于敌对状况,即使把他打下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必要隐瞒呢?

老张:那就怪了。既然林彪跑到苏联去对我们不利,如果不把他打下来,他真的跑到苏联去,那不就麻烦了?

老李:这也正是我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现在公开的说法是,当时周总理向主席请示,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让他去吧!”

老张:我也搞不懂。什么叫“天要下雨”啊?难道主席是诸葛亮?在“呼风唤雨”,让他们迷失方向,自然就“机毁人亡”了?

老李:你倒是会瞎琢磨!主席的意思是说,林彪要走就让他走吧,不必挽留,也不必把他打下来。

老张:这又是什么意思?主席对刘少奇那么穷追猛打,为什么对林彪却网开一面?难道他不知道林彪投敌后的危险吗?

老李:这就是主席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想,林彪如果跑到苏联去,很可能会产生对我们不利的后果,也许毛主席正想让事态发展到另一个极端,把“文革”的戏演足,树立一个对立面,让林彪充当“第二个张国焘”那样的反面教员,从而来证明发动“文革”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老张:我看,你也是在瞎琢磨。哪有这么“演戏”的?先让演员当“接班人”,红的发紫;然后再让他当“叛国犯”,吓全国人民一大跳!

老李:如果你是林彪,真的叛逃成功,你会怎么样?

老张:如果我是林彪,就不折腾了,和老婆孩子在莫斯科开了小店儿,卖馄饨吧。

老李:那可真成“林家铺子”了。

老张:最多再发表一个声明,解释一下自己没有什么政治目的,而是身体不好,原来他抗战时在苏联养过伤,现在去苏联“复查一下”。甚至还可以说,对国内的事情,不再掺和了。既不反对“文革”,也不介入了,最后落个“安度晚年”。

老李:你倒是说的轻松。不过,这也算是一种可能吧。但是,即使他本人打算“销声匿迹”,他的老婆、孩子不会善罢甘休。再说,当时的苏联也可能会利用他一下。别忘了“珍宝岛事件”,中苏关系当时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啦!

老张:你说,除了我说的“卖馄饨”,他还能干啥?

老李:起码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就按照你的说法:“卖馄饨”,就是隐居了。

老张:那第二呢?

老李:第二种可能,学张国焘和王明,发表文章、或者写“回忆录”,和毛主席对着干,大批特批“文革”和毛泽东。甚至号召国内同党或支持者起来“造反”,但他本人在国外仅仅是搞“文斗”,停留在口头上而已。

老张:难道还能搞“武斗”?

老李:如果搞“武斗”,就是第三种可能了。

老张:他在国外,就那么几个人,怎么搞“武斗”啊?

老李:怎么不能搞呢?发生在新疆、西藏的多次武装暴乱,不就是国外的流亡分子策划的吗?

老张:你是说林彪会在苏联成立“流亡政府”?不大可能吧!

老李:怎么不可能,他们本来的计划是南下广州,在南方“另立中央”。后来主席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总理也发现了他们的异常举动,所以他们不得不北逃苏联了。

老张:如果他们的飞机安全降落,苏联会怎么对待林彪?

老李:当然欢迎啦!当时苏联在中苏、中蒙边界屯兵百万,确实想和我们打一下。林彪如果投靠他们,就等于送上了一张“活地图”,对我们的军事部署,就了如指掌了。

老张:那是啊,林彪是国防部长,什么他不知道啊!别的不说,当年的辽沈战役是他指挥的吧,如果他带领苏军进攻我国东北,还不是轻车熟路,真够我们呛啊!

老李:不过嘛,苏联是不是真敢打,也很难说。毕竟中国已经今非昔比啦,有了核武器,苏联如果来侵犯,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老张:但是,如果他们整天在东北、内蒙、新疆边境折腾,和我们“小打小闹”不断,也很麻烦呀!

老李:是啊,“文革”中毛泽东已经提出“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的口号,大搞全民皆兵。如果真的面临战争,也许会导致“文革”的提前结束。

老张:怎么会呢?林彪叛逃之后,“文革”不是也没停下来吗?

老李:那是因为林彪死了。如果不死,真的要打仗,那就要调兵遣将了。“四人帮”再能折腾,也不会打仗吧,还得靠老帅们、老将军们。当年邓小平能够出山,当总参谋长,我看就是考虑到打仗。所以,如果真的发生战争,就不能不启用大批经历过战争的老干部,“文革”也就必须停下来。

老张:那“四人帮”能答应嘛?

老李:不答应又能怎么样?炮声一响,一切都要服从战争;只要不是林彪的死党,就要团结一心,共同对敌。

老张:这么说,林彪的死活,关系到了“文革”的结局?

老李: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其实啊,1969年的“九大”召开,就标志着“文革”的结束了。

老张:为什么?

老李:毛主席发动文革的直接目的,就是要打倒刘少奇,把林彪树为接班人(尽管不太放心)。这两件事,在“九大”上都办到了,从毛的本意来说,发动“文革”的目的已经实现了。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九大”标志着“文革”的基本结束。

老张:你这么说也有道理。1969年以后,各地的“革委会”就纷纷成立了,“文革”初期的那种“无政府状态”也基本没有了。大学生开始分配工作,中学生“上山下乡”,小学生复课。工厂、农村也开始“抓革命、促生产”了。

老李:一些被打倒的干部,也解放了。被“三结合”,重新进入了领导班子。

老张: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把“文革”说成是“十年动乱”呢?

老李:从毛泽东的本意来讲,“九大”召开,“文革”就结束了。但是,从路线斗争的角度来看,“文革”的左倾路线错误,一直延续到了“四人帮”倒台和华国锋坚持“两个凡是”的时期。真正结束“文革”的错误,是在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时。

老张:照你这么说,“文革”就不是十年了,而是十二年?

老李:从“四人帮”倒台,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既存在“文革”左倾错误的影响,又出现了邓小平、陈云的正确意见逐渐占上风的态势。所以,这是一个过渡时期。也可以说,它是“文革”的尾声和“改革开放”的前奏吧。

老张:那么,究竟应该怎样看待“文革”呢?

老李:我们都是亲身经历者,我个人的看法是:“文革”是中共历史上多次“左倾机会主义”路线在建国以来的又一次集中反映,这次左倾错误经历了从1957年“反右”一直到“文革”结束的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因此它是统治时间最长的一次左倾路线错误。再加上林彪集团和四人帮的推波助澜,“文革”所造成的破坏要比历次左倾路线的后果更加严重。值得注意的是,这次长达20年的左倾路线错误至今还在影响着中国的前进。

老张:你能说得具体些吗?

老李:比如说,现在五十岁以上的人,往往还把过去那种“大锅饭”式的平均主义分配制度当作是社会主义的特征。而把个体经济看成是资本主义的,认为应当加以限制或消灭。换句话说,长时期的左倾路线错误的影响,使我们对什么是社会主义的问题,一直存在误解和不切实际的想法。这种左倾错误的余毒,至今还在影响着人们对改革开放的看法。

老张:在过去几次的错误路线统治时期,毛泽东曾经是正确路线的代表。那么这次呢?

老李:很不幸,这次左倾路线错误的代表无疑是毛泽东本人。尽管在林彪事件以后,他对“文革”的错误有所察觉和反思,但是他直到去世时也没有能够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当然,从毛泽东的一生来看,他的历史功绩还是主要的,不可抹杀的。

老张:如果说在“文革”中存在正确路线的代表的话,是谁呢?

老李:对“文革”左倾错误的公开抵制和反对,首先要归功于所谓“二月逆流”了,后来就是“武汉事件”、周总理支持邓小平出来抓“整顿”、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和抓捕四人帮。可以这样说,与“文革”左倾路线、以及林彪、四人帮斗争最坚决的,显然就是以周总理、邓小平和老帅们为代表的老一代革命家了。当然,他们之所以能够拨乱反正、最终纠正左倾路线错误,与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老张: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林彪不死,在国外和我们捣乱,会影响“文革”的结局和“改革开放”吗?

老李:那就要看他是玩“文斗”、还是玩“武斗”了。

老张:玩“文斗”,怎么讲?

老李:如果仅仅像张国焘、王明那样,写几篇文章、骂骂大街,那就不会有多大影响,吴法宪不是也写过文章、为林彪辩护吗?中国人的民族主义理念很强,你说有些狭隘也可以。对于叛国投敌的人,老百姓是不会原谅的。

老张:那要是来“武”的呢?

老李:如果真的来“武”的,他敢于借苏联的力量发动战争,即使是小规模的边境冲突,也会对国内的形势产生巨大的影响。除了刚才讲的“扩军备战”、“全民皆兵”以外,中国还可能与美国联手(19717月,中美双方就发表了关于尼克松访华的公告)。中苏关系如果升级到战争状态,不仅会影响到中国,而且还会波及到亚洲。中国军队两次出兵越南,就是一例。

老张:我看林彪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儿吧?他敢当第二个“吴三桂”?

老李:发动大规模的战争,林彪可能是不敢的。但是,如果成立个“流亡政府”,对我们搞一些破坏和颠覆活动,完全可能。当然,如果苏联想大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张:这样看来,林彪摔死,应该是好事,没有悬念和隐患了。

老李:今天来看是这样。林彪的叛逃和死亡,实际上宣告了“文革”左倾路线的失败。从我们老百姓的角度来讲,对“文革”和毛泽东晚年的错误开始有了察觉和认识,就是从林彪事件开始的。

老张:如果林彪没有叛逃,“四人帮”还会倒台吗?

老李:我看就不一定了。

老张:为什么?林彪与“四人帮”不是有矛盾吗?

老李:他们确实有矛盾,但是在执行极左路线方面,还是一致的。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林彪没有暴露,他还是接班人,邓小平能出来当“总参谋长”吗?一旦毛主席去世,林彪就会自然接班,还会打倒“四人帮”吗?林彪和“四人帮”如果当权,还可能纠正“文革”的错误、搞改革开放吗?

老张:“四人帮”会不会与林彪争权夺利?

老李: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林彪是接班人,党章已经确定了。他掌握了军权,天下就是“林家铺子”的了。只要“四人帮”不威胁到林彪接班,林彪还是会与“四人帮”相互勾结和利用的。他们的共同敌人是周恩来、邓小平、老帅们和一大批老干部。

老张:我们老百姓还是拥护周恩来、邓小平和“改革开放”,不喜欢林彪和“四人帮”。

老李:是啊,林彪的飞机摔下来,看来是偶然的“飞行事故”;但是,这个“偶然事故”却使中国走上了“改革开放”的历史必由之路,你看“偶然”与“必然”的辩证关系是多么难以想象啊!

老张:得嘞,我得赶紧去托儿所接孙子啦,不然他也要“叛逃”啦!

老李:哎呀,快点儿吧您哪!

 

                                                                                                     2008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