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和主人翁

 

五十年代,新中国的儿童被称为“祖国的花朵”,处处受到社会的关爱,他们是国家“未来的主人”;广大劳动群众被称为“主人翁”,与旧社会相比确实翻了身、当家做了主人。

无论是“花朵”还是“主人”,在“文革”以前,国家都尽量保证他们的生活和就业,尽管当时的生活水平很低。但由于大家都吃“大锅饭”,粮票、布票比钱重要,每人一份,差距不大,国家领导人也富不到哪儿去,所以人们的心态容易平衡,大家似乎都能感受到当“主人”的味道。

记得我高中毕业时,一部分同学报考大学,毕业后由国家负责分配工作;不上大学的同学也全部由国家分配工作,也有当干部的机会,与上大学的同学相比没有太大差别。

无论在城市当工人、还是在农村当农民,似乎不存在失业、下岗的问题,只存在收入水平和待遇的差别。但二级工和八级工的月工资只差一倍(40元和80元);在农村,大家参加集体劳动,按“工分”记酬和“分红”,村干部也按“工分”记酬,贫富差距也很小。现在我们把这个“均贫富”的时期叫做“平均主义”和“贫困”的社会主义,它的缺点是“贫困”,它的优点是“没有两极分化”。

按照邓小平的话讲,社会主义的本质最终是“实现共同富裕”,如果和今天的生活水平比较,当时确实是一种“共同贫困”的社会主义;但与旧中国比较,解放后的十七年也可以说是走向了“共同富裕”。其实,与五十年后相比,我们今天的状况还是贫困的,但却已经不是“共同贫困”的了。

 

今天,“花朵”和“主人翁”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要想把孩子送进条件好的“花房”(学校),不交几万元没门儿;

孩子高中毕业,不学门手艺很难找工作;

大学毕业生不再由国家分配工作,已经出现了就业难。

 

在工厂、矿山,大批工人下岗,进入失业行列;

在职职工也不再有“铁饭碗”,要与工厂签劳动合同;

你不是股东,只能是“打工”的,不再是“主人”。

 

在农村,卖粮难、乱收费,农民的生计得不到保障;

地少人多,使大批农民失去了土地;

两亿农民离乡背井,开始了北上、南下的“闯关东”。

 

一切都要进入市场,一切都成了商品,包括劳动力,包括过去的“花朵”和“主人翁”。“花朵”,要摆到“招聘会”的“货架”上才能有人来买;“主人翁”,不和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只能去单干或在家里吃“救济”。

翻开我国“宪法”,第四十二条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提法:“国有企业和城乡集体经济组织的劳动者都应当以国家主人翁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劳动”。

这似乎是说,只有国企或集体企业的职工才是“主人”,为外企、外资控股企业、私人企业等“非公企业”工作的劳动者不再是“国家主人翁”,他们只能是“打工仔”、“打工妹”。从本质上讲,这种劳动关系与旧社会没什么两样,因为其中不可避免地存在剥削。

那么,所谓国企和集体企业的职工就是“主人翁”吗?我看也不一定。现在的职工,很少能持有本企业的股份,即使持有股份也只是小股东,仍然改变不了其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雇用劳动关系。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可以受到“劳动法”的保护,但劳资双方的权益都必须体现在劳动合同中,双方的纠纷只能通过法律或仲裁机构来调解。所以,在法律与合同面前,“主人翁”的说法是抽象的、没有实际意义的。

“劳动法”只能保护那些与雇主保持雇用关系的劳动者的权益,而不能保护失业者的权益。无论是“宪法”还是“劳动法”,都没有规定“国家必须为公民提供工作岗位”这样的条文。也就是说,“宪法”也不能保证劳动者不失业,即使是国企中的“主人翁”们,也难免会下岗。

 

这样看来,“花朵”和“主人翁”的美称确实不太“实惠”,反而会引起误解,不如说“接班人”、“公民”、“选民”、“股民”等更实际些。

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劳动者把自己的劳动作为商品提供给市场,他因此换取报酬,尽管这种报酬可能不合理。过去我们不承认劳动力是商品,以为那样就等于承认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主义。其实,所谓“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并不是完善的社会主义,只是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因而也可以说是个“半资本主义、半社会主义”阶段。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敢于解放思想才取得了进步,既然敢做,为什么不敢说明白呢?

列宁早就说过,“国家资本主义”是社会主义的入口。我们允许“非公经济”的发展,鼓励外资、私有经济与国有经济相互补充,就是“国家资本主义”经济政策的体现,是符合列宁的理论的。在苏联,列宁的理论因客观条件不允许而没有得到验证,但却在中国得到了验证。

有人可能会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既然我们今天要让私有经济得到恢复,让资本主义有一定发展,何必在建国初期还搞什么“公私合营”和“社会主义改造”呢?

历史发展的轨迹是螺旋式的,人们的认识过程也是辩证的。建国初期的“社会主义改造”是当时生产力发展的要求,今天搞“国家资本主义”也是生产力发展的要求。俗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似乎某一段历史的发展又回到了它的起点,就像月亮绕着地球转一样。其实,月亮每绕一圈都与前一次不同,因为时空改变了,地球带着月亮也在转,而太阳系和银河都在运动。今天的资本主义与五十年前不同;今天中国的社会主义与五十年前更不同。今天人们对于剥削的看法和承受能力与旧中国时不同;今天劳动者的就业和失业与旧中国时也不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中国已经不是五十年前的中国,新的问题要用新的办法来解决。

不要再用“花朵”和“主人翁”一类的文学语言来陶醉人,要让大家多些理智和科学态度。要去掉“花朵”的娇气和“主人翁”的傲气,让人们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提高承受能力。依靠政府和社会是不够的,在竞争中生存还要靠自己。

社会主义并不是“温室”和“花房”,要想适应风沙的吹打,不如做一个沙漠中的“仙人掌”。

 

 

                                     2002104